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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2日 星期日

我的四個假想敵

  二女幼珊在港參加僑生聯考,以第一志願分發台大外文系。聽到這消息,我鬆了一口氣,從此不必擔心四個女兒通通嫁給廣東男孩了。

  我對廣東男孩當然並無偏見,在港六年,我班上也有好些可愛的廣東少年,頗討老師的歡心,但是要我把四個女兒全都讓那些「靚仔」、「叻仔」擄掠了去,卻捨不得。不過,女兒要嫁誰,說得灑脫些,是她們的自由意志,說得玄妙些呢,是因緣,做父親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?何況在這件事上,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衝,自然而然成了女兒的親密顧問,甚至親密戰友,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,卻是父親。等到做父親的驚醒過來,早已腹背受敵,難挽大勢了。

  在父親的眼裡,女兒最可愛的時候是在十歲以前,因為那時她完全屬於自己。在男友的眼裡,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十七歲以後,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,已經一心向外了。父親和男友,先天上就有矛盾。對父親來說,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,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,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,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,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駿馬或摩托車來,把她吻醒。

  我未用太空艙的凍眠術,一任時光催迫,日月輪轉,再揉眼時,怎麼四個女兒都已依次長大,昔日的童話之門砰地一關,再也回不去了。四個女兒,依次是珊珊、幼珊、佩珊、季珊。簡直可以排成一條珊瑚礁。珊珊十二歲的那年,有一次,未滿九歲的佩珊忽然對來訪的客人說:「喂,告訴你,我姐姐是一個少女了!」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來。

  曾幾何時,惹笑的佩珊自己,甚至最幼稚的季珊,也都在時光的魔杖下,點化成「少女」了。冥冥之中,有四個「少男」正偷偷襲來,雖然躡手躡足,屏聲止息,我卻感到背後有四雙眼睛,像所有的壞男孩那樣,目光灼灼,心存不軌,只等時機一到,便會站到亮處,裝出偽善的笑容,叫我岳父。

  我當然不會應他。哪有這麼容易的事!我像一棵果樹,天長地久在這裡立了多年,風霜雨露,樣樣有份,換來果實纍纍,不勝負荷。而你,偶爾過路的小子,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,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交!

  而最可惱的,卻是樹上的果子,竟有自動落入行人手中的樣子。樹怪行人不該擅自來摘果子,行人卻說是果子剛好掉下來,給他接著罷了。這種事,總是裡應外合才成功的。當初我自己結婚,不也是有一位少女開門揖盜嗎?「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」,說得真是不錯。不過彼一時也,此一時也。同一個人,過街時討厭汽車,開車時卻討厭行人。現在是輪到我來開車。

  好多年來,我已經習於和五個女人為伍,浴室裡瀰漫著香皂和香水氣味,沙發上散置皮包和發卷,餐桌上沒有人和我爭酒,都是天經地義的事。戲稱吾廬為「女生宿舍」,也已經很久了。做了「女生宿舍」的舍監,自然不歡迎陌生的男客,尤其是別有用心的一類。但自己轄下的女生,尤其是前面的三位,已有「不穩」的現象,卻令我想起葉慈的一句詩:

  一切已崩潰,失去重心。

  我的四個假想敵,不論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是學醫還是學文,遲早會從我疑懼的迷霧裡顯出原形,一一走上前來,或迂迴曲折,囁嚅其詞,或開門見山,大言不慚,總之要把他的情人,也就是我的女兒,對不起,從此領去。無形的敵人最可怕,何況我在亮處,他在暗裡,又有我家的「內奸」接應,真是防不勝防。只怪當初沒有把四個女兒及時冷藏,使時間不能拐騙,社會也無由污染。現在她們都已大了,回不了頭。我那四個假想敵,那四個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,也都已羽毛豐滿,什麼力量都阻止不了他們了。先下手為強,這件事,該乘那四個假想敵還在襁褓的時候,就予以解決的。至少美國詩人納許(Ogden Nash,1902~1971)勸我們如此。

  他在一首妙詩《由女嬰之父來唱的歌》(Song to Be Sung bytheF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)之中,說他生了女兒吉兒之後,惴惴不安,感到不知什麼地方正有個男嬰也在長大,現在雖然還渾渾噩噩,口吐白沫,卻注定將來會搶走他的吉兒。於是做父親的每次在公園裡看見嬰兒車中的男嬰,都不由神色一變,暗暗想:「會不會是這傢伙?」

  想著想著,他「殺機陡萌」,便要解開那男嬰身上的別針,朝他的爽身粉裡撒胡椒粉,把鹽撒進他的奶瓶,把沙撒進他的菠菜汁,再扔頭優遊的鱷魚到他的嬰兒車裡陪他遊戲,逼他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而去,去娶別人的女兒。足見詩人以未來的女婿為假想敵,早已有了前例。

 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。當初沒有當機立斷,採取非常措施,像納許詩中所說的那樣,真是一大失策。如今的局面,套一句史書上常見的話,已經是「寇入深矣!」 女兒的牆上和書桌的玻璃墊下,以前的海報和剪報之類,還是披頭,拜絲,大衛· 凱西弟的形象,現在紛紛都換上男友了。至少,灘頭陣地已經被入侵的軍隊佔領了去,這一仗是必敗的了。記得我們小時,這一類的照片仍被列為機密要件,不是藏在枕頭套裡,貼著夢境,便是夾在書堆深處,偶爾翻出來神往一番,哪有這麼二十四小時眼前供奉的?

  這一批形跡可疑的假想敵,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入侵廈門街余宅的,已經不可考了。只記得六年前遷港之後,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少年來接手。至於交戰的細節,就得問名義上是守城的那幾個女將,我這位「昏君」是再也搞不清的了。只知道敵方的炮火,起先是瞄準我家的信箱,那些歪歪斜斜的筆跡,久了也能猜個七分;繼而是集中在我家的電話,「落彈點」就在我書桌的背後,我的文苑就是他們的沙場,一夜之間,總有十幾次腦震盪。那些粵音平上去入,有九聲之多,也令我難以研判敵情。現在我帶幼珊回了廈門街,那頭的廣東部隊輪到我太太去抵擋,我在這頭,只要留意台灣健兒,任務就輕鬆多了。

  信箱被襲,只如戰爭的默片,還不打緊。其實我寧可多情的少年勤寫情書,那樣至少可以練習作文,不致在視聽教育的時代荒廢了中文。可怕的還是電話中彈,那一串串警告的鈴聲,把戰場從門外的信箱擴至書房的腹地,默片變成了身歷聲,假想敵在實彈射擊了。更可怕的,卻是假想敵真的闖進了城來,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敵人,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,就像軍事演習到中途,忽然真的打起來了一樣。真敵人是看得出來的。在某一女兒的接應之下,他佔領了沙發的一角,從此兩人呢喃細語。囁嚅密談,即使脈脈相對的時候,那氣氛也濃得化不開,窒得全家人都透不過氣來。這時幾個姐妹早已迴避得遠遠的了,任誰都看得出情況有異。萬一敵人留下來吃飯,那空氣就更為緊張,好像擺好姿勢,面對照相機一般。平時鴨塘一般的餐桌,四姐妹這時像在演啞劇,連筷子和調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,忽然小心翼翼起來。明知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,(誰曉得寶貝女兒現在是十八變中的第幾變呢?)心裡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敵意。也明知女兒正如將熟之瓜,終有一天會蒂落而去,卻希望不是隨眼前這自負的小子。

  當然,四個女兒也自有不乖的時候,在惱怒的心情下,我就恨不得四個假想敵趕快出現,把她們統統帶走。但是那一天真要來到時,我一定又會懊悔不已。我能夠想像,人生的兩大寂寞,一是退休之日,一是最小的孩子終於也結婚之後。宋淇有一天對我說:「真羨慕你的女兒全在身邊!」真的嗎?至少目前我並不覺得,自己有什麼可羨之處。也許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著假想敵度蜜月去了,才會和我存並坐在空空的長沙發上,翻閱她們小時相簿,追憶從前,六人一車長途壯游的盛況,或是晚餐桌上,熱氣蒸騰,大家共享的燦爛燈光。人生有許多事情,正如船後的波紋,總要過後才覺得美的。這麼一想,又希望那四個假想敵,那四個生手笨腳的小伙子,還是多吃幾口閉門羹,慢一點出現吧。

  袁枚寫詩,把生女兒說成「情疑中副車」,這書袋掉得很有意思,卻也流露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。照袁枚的說法,我是連中了四次副車,命中率夠高的了。余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,在假想敵環伺之下,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,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。沉吟半晌,我也許會說:「這件事情,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,誰也不能竄改,包括韋固,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,『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』,我憑什麼要逆天拂人,梗在中間?何況終身大事,神秘莫測,事先無法推理,事後不能悔棋,就算交給21世紀的電腦,恐怕也算不出什麼或然率來。倒不如故示慷慨,偽作輕鬆,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,到時候帶顆私章,去做主婚人就是了。」

  問的人笑了起來,指著我說:「什麼叫做『偽作輕鬆』?可見你心裡並不輕鬆。」

  我當然不很輕鬆,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。例如人種的問題,就很令人煩惱。萬一女兒發癡,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,該怎麼辦呢?在理性上,我願意「有婿無類」,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。但是在感情上,還沒有大方到讓一個臂毛如猿的小伙子把我的女兒抱過門檻。

  現在當然不再是「嚴夷夏之防」的時代,但是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,也大可不必。問的人又笑了,問我可曾聽說混血兒的聰明超乎常人。我說:「聽過,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『混血孫』。我不要一個天才兒童叫我Grandpa,我要他叫我外公。」問的人不肯罷休:「那麼省籍呢?」

  「省籍無所謂,」我說。「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,還不壞吧?當初我母親從福建寫信回武進,說當地有人向她求婚。娘家大驚小怪,說『那麼遠!怎麼就嫁給南蠻!』後來娘家發現,除了言語不通之外,這位閩南姑爺並無可疑之處。這幾年,廣東男孩鍥而不捨,對我家的壓力很大,有一天閩粵結成了秦晉,我也不會感到意外。如果有個台灣少年特別巴結我,其志又不在跟我談文論詩,我也不會怎麼為難他的。至於其他各省,從黑龍江直到雲南,口操各種方言的少年,只要我女兒不嫌他,我自然也歡迎。」

  「那麼學識呢?」

  「學什麼都可以。也不一定要是學者,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,更不是好丈夫。只有一點:中文必須精通。中文不通,將禍延吾孫!」

  客又笑了。「相貌重不重要?」他再問。

  「你真是迂闊之至!」這次輪到我發笑了。「這種事,我女兒自己會注意,怎麼會要我來操心?」

  笨客還想問下去,忽然門鈴響起。我起身去開大門,發現長髮亂處,又一個假想敵來掠余宅。

幽默的境界

  據說秦始皇有一次想把他的範圍擴大,大得東到函谷關,西到今天的鳳翔和寶雞。宮中的弄臣優旃說:「妙極了!多放些動物在裡面吧。要是敵人從東邊打過來,只要教糜鹿用角去抵抗,就夠了。」秦始皇聽了,就把這計劃擱了下來。

  這麼看來,幽默實在是荒謬的解藥。委婉的幽默,往往順著荒謬的邏輯誇張下去,使人領悟荒謬的後果。優旃是這樣,淳於髡、優孟是這樣,包可華也是這樣。西方有一句諺語,大意是說:解釋是幽默的致命傷,正如幽默是浪漫的致命傷。虛張聲勢,故作姿態的浪漫,也是荒謬的一種。凡事過分不合情理,或是過分違背自然,都構成荒謬。荒謬的解藥有二:第一是坦白指摘,第二是委婉諷喻,幽默屬於後者。什麼時候該用前者,什麼時候該用後者,要看施者的心情和受者的悟性。心情好,婉說,心情壞,直說。對聰明人,婉說,對笨人只有直說。用幽默感來評人的等級,有三等。第一等有幽默的天賦,能在荒謬裡覷見幽默。第二等雖不能創造幽默,卻多少能領略別人的幽默。第三等連領略也無能力。第一等是先知先覺,第二等是後知後覺,第三等是不知不覺。如果幽默感是磁性,第一等便是吸鐵石,第二等是鐵,第三等便是一塊木頭了。這麼看來,秦始皇還勉強可以歸入第二等,至少他領略了優旃的幽默感。

  第三等人雖然沒有幽默感,對於幽默仍然很有貢獻,因為他們雖然不能創造幽默,卻能創造荒謬。這世界,如果沒有妄人的荒謬表演,智者的幽默豈不失去依據?晉惠帝的一句「何不食肉糜?」惹中國人嗤笑了一千多年。晉惠帝的荒謬引發了我們的幽默感:妄人往往在不自知的情況下,犧牲自己,成全別人,成全別人的幽默。

  虛妄往往是一種膨脹作用,相當於螳臂當車,蛇欲吞象。幽默則是一種反膨脹(deflationary)作用,好像一帖瀉藥,把一個胖子瀉成一個瘦子那樣。可是幽默並不等於尖刻,因為幽默針對的不是荒謬的人,而是荒謬本身。高度的幽默往往源自高度的嚴肅,不能和殺氣、怨氣混為一談。不少人誤認尖酸刻薄為幽默,事實上,刀光血影中只有恨,並無幽默。幽默是一個心熱手冷的開刀醫生,他要殺的是病,不是病人。

  把英文humour譯成幽默,是神來之筆。幽默而太露骨太囂張,就失去了「幽」 和「默」。高度的幽默是一種講究含蓄的藝術,暗示性愈強,藝術性也就愈高。不過暗示性強了,對於聽者或讀者的悟性,要求也自然增高。幽默也是一種天才,說幽默的人靈光一閃,繡口一開,聽幽默的人反應也要敏捷,才能接個正著。這種場合,聽者的悟性接近禪的「頓悟」;高度的幽默裡面,應該隱隱含有禪機一類的東西。如果說者語妙天下,聽者一臉茫然,竟要說者加以解釋或者再說一遍,豈不是天下最掃興的事情?所以說,「解釋是幽默的致命傷。」世界上有兩種話必須一聽就懂,因為它們不堪重複:第一是幽默的話,第二是恭維的話。最理想也是最過癮的配合,是前述「幽默境界」的第二等人圍聽第一等人的幽默:說的人說得精彩,聽的人也聽得盡興,雙方都很滿足。其他的配合,效果就大不相同。換了第一等人面對第三等人,一定形成冷場,且令說者懊悔自己「枉拋珍珠付群豬」。不然便是第二等人面對第一等人而竟想語娛四座,結果因為自己的「幽默境界」欠高,只贏得幾張生硬的笑容。要是說者和聽者都是第一等人呢?「頓悟」當然不成問題,只是語鋒相對,機心競起,很容易導致「幽默比賽」的緊張局面。萬一自己舌翻諧趣,剛剛贏來一陣非常過癮的笑聲,忽然鄰座的一語境界更高,利用你剛才效果的餘勢,飛騰直上,竟獲得更加熱烈的反應,和更為由衷的讚歎,則留給你的,豈不是一種 「第二名」的苦澀之感?

  幽默,可以說是一個敏銳的心靈,在精神飽滿生趣洋溢時的自然流露。這種境界好像行雲流水,不能做假,也不能苦心經營,事先籌備。世界上有的是荒謬的事,虛妄的人;詼諧天成的心靈,自然左右逢源,取用不盡。幽默最忌的便是公式化,譬如說到丈夫便怕太太,說到教授便缺乏常識,提起官吏,就一定要刮地皮。公式化的幽默很容易流入低級趣味,就像公式化的小說中那些人物一樣,全是欠缺想像力和觀察力的產品。何可歌有一個遠房的姨夫,遠房的姨夫有幾則公式化的笑話,那幾則笑話有一個忠實的聽眾,他的太太。丈夫幾十年來翻來覆去說的,總是那幾則笑話,包括李鴻章吐痰韓復渠訓話等等,可是太太每次聽了,都像初聽時那樣好笑,令丈夫的發表慾得到充分的滿足。夫妻兩人顯然都很健忘,也很快樂。

  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,必定是富足,寬厚,開放,而且圓通的。反過來說,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,絕對不會固執成見,一味鑽牛角尖,或是強詞奪理,厲色疾言。幽默,恆在俯仰指顧之間,從從容容,瀟瀟灑灑,渾不自覺地完成:在一切藝術之中。幽默是距離宣傳最遠的一種。「捨我其誰?」的英雄氣概,和幽默是絕緣的。寧曳尾於塗中,不留骨於堂上;非梧桐之不止,豈腐鼠之必爭?莊子的幽默是最清遠最高潔的一種境界,和一般弄臣笑匠不能並提。真正幽默的心靈,絕不抱定一個角度去看人或看自己,他不但會幽默人,也會幽默自己,不但嘲笑人,也會釋然自嘲,泰然自貶,甚至會在人我不分物我交融的忘我境界中,像錢默存所說的那樣,欣然獨笑。真具幽默感的高士,往往能損己娛人,參加別人來反躬自笑。創造幽默的人,竟能自備荒謬,豈不可愛?吳炳鐘先生的語鋒曾經傷人無算。有一次他對我表示,身後當囑家人在自己的骨灰罈上刻「原諒我的骨灰」(Excuse my dust.)一行小字,抱去所有朋友的面前謝罪。這是吳先生二十年前的狂想,不知道他現在還要不要那樣做?這種狂想,雖然有資格列人《世說新語》的任誕篇,可是在幽默的境界上,比起那些揚言願捐骨灰做肥料的利他主義信徒來,畢竟要高一些吧。

  其他的東西往往有競爭性,至少幽默是「水流心不竟」的。幽默而要競爭,豈不令人啼笑皆非?幽默不是一門三學分的學問,不能力學,只可自通,所以「幽默專家」或「幽默博士」是荒謬的。幽默不堪公式化,更不堪職業化,所以笑匠是悲哀的。一心一意要逗人發笑,別人的娛樂成了自己的責任,哪有多麼緊張?自生自發無為而為的一點諧趣,竟像一座發電廠那樣日夜供電,天機淪為人工,有多乏味?就算姿勢升高,幽默而為大師,也未免太不夠幽默了吧。文壇常有論爭,唯「諧壇」 不可論爭。如果有一個「幽默協會」,如果會員為了競選「幽默理事」而打起架來,那將是世界上最大的荒唐,不,最大的幽默。

  一九七二年六月

朋友四型

  一個人命裡不見得有太太或丈夫,但絕對不可能沒有朋友。即使是荒島上的魯濱孫,也不免需要一個「禮拜五」。一個人不能選擇父母,但是除了魯演孫之外,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。照說選來的東西,應該符合自己的理想才對,但是事實又不盡然。你選別人,別人也選你。被選,是一種榮譽,但不一定是一件樂事。來按你門鈴的人很多,豈能人人都令你「喜出望外」呢?大致說來,按鈴的人可以分為下列四型。

  第一型,高級而有趣。這種朋友理想是理想,只是可遇而不可求。世界上高級的人很多,有趣的人也很多,又高級又有趣的人卻少之又少。高級的人使人尊敬,有趣的人使人歡喜,又高級又有趣的人,使人敬而不畏,親而不狎,交接愈久,芬芳愈醇。譬如新鮮的水果,不但甘美可口,而且富於營養,可謂一舉兩得。朋友是自己的鏡子。一個人有了這種朋友,自己的境界也低不到哪裡去。東坡先生杖履所至,幾曾出現過低級而無趣的俗物?

  第二型,高級而無趣。這種人大概就是古人所謂的淨友,甚至畏友了。這種朋友,有的知識豐富,有的人格高超,有的呢,「品學兼優」像一個模範生,可惜美中不足,都缺乏那麼一點兒幽默感,活潑不起來。你總覺得,他身上有那麼一個竅沒有打通,因此無法豁然恍然,具備充分的現實感。跟他交談,既不像打球那樣,你來我往,此呼彼應,也不像滾雪球那樣,把一個有趣的話題愈滾愈大。精力過人的一類,只管自己發球,不管你接不接得住。消極的一類則以追待勞,難得接你一球兩球。無論對手是積極或消極,總之該你撿球,你不撿球,這場球是別想打下去的。這種畏友的遺憾,在於趣味太窄,所以跟你的「接觸面」廣不起來。天下之大,他從城南到城北來找你的目的,只在討論「死亡在法國現代小說中的特殊意義」,或是「愛斯基摩人對於性生活的態度」。為這種畏友撿一晚上的球,疲勞是可以想見的。這樣的友誼有點像吃藥,太苦了一點。

  第三型,低級而有趣。這種朋友極富娛樂價值,說笑話,他最黃;說故事,他最像;消息,他最靈通;關係,他最廣闊;好去處,他都去過;壞主意,他都打過。世界上任何話題他都接得下去,至於怎麼接法,就不用你操心了。他的全部學問,就在不讓外行人聽出他沒有學問。至於內行人,世界上有多少內行人呢?所以他的馬腳在許多客廳和餐廳裡跑來跑去,並不怎麼露眼。這種人最會說話,餐桌上有了他,一定賓主盡歡,大家喝進去的美酒還不如聽進去的美言那麼「沁人心脾」。會議上有了他,再空洞的會議也會顯得主題正確,內容充沛,沒有白開。如果說,第二型的朋友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學問,獨缺常識,這一型的朋友則恰恰相反,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常識,獨缺學問。照說低級的人而有趣味,豈非低級趣味,你竟能與他同樂,豈非也有低級趣味之嫌?不過人性是廣闊的,誰能保證自己毫無此種不良的成分呢?如果要你做魯濱孫,你會選第三型還是第二型的朋友做「禮拜五」呢?

  第四型,低級而無趣。這種朋友,跟第一型的朋友一樣少,或然率相當之低。這種人當然自有一套價值標準,非但不會承認自己低級而無趣,恐怕還自以為又高級又有趣呢。然則,余不欲與之同樂矣。

  一九七二年五月